父亲的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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备注: 时间:2018-03-21 18:09:54 阅读:0 次

父亲的烟叶

思 源

发2017年《散文诗》第七期

父亲从田地归家,锄头靠墙根一放,洗把手,蹲坐在堂屋门槛上,扯上半张小孩子的作业本,指头一捋,折好,卷成筒;自家炕出来的烟叶,细细切成金丝,三根指头撮上一撮,纸筒里一装,父亲可以在袅袅而起的苍青色里,闻得见草木的清香。

谷雨前后,杨花落尽,子规夜啼,樱桃在我家枝头红了,纷纷提着小灯笼告诉父亲:春天且尽,该育烟苗了。

父亲积下最壮的农家肥,太阳地里晒干,抓钩耧好,手搓碎,鸡粪猪粪的缕缕清香从父亲的汗水里飘荡出来。父亲又划线又度量,挖出一个个工整有形的畦子。烟叶的绛色小种子在畦土里物华萌动,它们昼夜梦想怒放,梦想盛开。烟叶苗终于在育苗畦里摩拳擦掌,见风就长。

所有的成长都是为成熟做准备。春风和肥力让烟苗郁郁葱葱,青翠欲滴。到了移植的时候,父亲给烟苗浇水,一畦畦的苗苗咕嘟咕嘟喝得认真,一会儿就打起了饱嗝。畦土厚墩墩肥实实,父亲用刀具把切割成方块,带着“姥娘土”。父亲小心翼翼把他们送上架子车,一层层细心摆好,拉到东北地里。东北地是一块沙黄土地,是烟叶的家园。

父亲的眼睛和东北地那一片蓊蓊郁郁绑在了一起,父亲跟烟叶一起歇息,一起苦和乐。烟苗餐风饮露,承雨水而欢,承阳光而乐。它们在庄稼地里嬉闹,有时欢笑,笑出了眼泪;它们在农田里叹息,被虫子啃噬,啃出了伤痕。烟叶吸足天地精华,披星戴月终于长大成棵。

没有苦难的人生是没有重量的人生,没有经过炼狱的烟叶不是有价值的烟叶。成熟了的烟叶具备了价值的成分,父亲指挥一家老小,摘叶,织叶,把一堆堆烟叶片子织成芭蕉扇的模样。父亲满身是油,脚上手上脸上,裹满黑色的烟油和卑微的汗水。那些黑色的烟油纠缠着父亲,了无止境,一直到他脱离贫困的晚年。

父亲一个人在烟炕里劳作。烟炕很高,一排一排,排满了木头杠子,上上下下错落有致。烟炕是父亲的皇宫,是父亲的美景如花,蓝田玉暖。烟叶片子穷工极丽,挂在桂殿兰宫内,引诱着父亲相望他的幸福生活。父亲内心充盈丰腴,莲花朵朵。父亲的烟炕里有琥珀酒、碧玉觞,有涔涔古琴、叮咚钟声。

烟炕是烟叶锤炼的场地。女人不能进烟炕,女人进烟炕会惊扰神灵,神灵怪罪,会影响烤烟的质量。东头小碗娘可怜小碗爹一个人辛苦,偷偷进去帮她爹摆放烟叶,她爹知道了打断了她娘的手指头。父亲的爱恨隐在一片神秘里。父亲一个人把烟叶扇子摆放好,烟炕里一锹一锹填上煤,火苗舔着父亲古铜色的皮肤,汲取父亲的汗水当养分。烟叶在父亲的烟炕里腾挪跌宕,气象万千。烟叶里的水分叹息着离去,烟叶慢慢显出金色的品质。

父亲一劳作起来就容易忘记吃饭,饥饿一定老虎一样吞噬他的力量。母亲命小弟端了满满一海碗捞面,捞面上面盖了两个鸡蛋。我们等在门口,不见父亲出来。小弟掀开门帘要去看看,一头撞在父亲怀里。父亲满头大汗,烟油顺着汗水画起了国画。烤烟要三天,三天里父亲吃住在烟炕,心里眼里熠熠生光。

父亲的烟叶终于出炕了,一片一片,金碧辉煌,金黄色上汪着一汪油亮亮的光,辉耀着父亲古铜色的脸,神圣且慈悲。父亲眉眼都笑开了花,花事灿然,朵朵如莲。

父亲看着这些闪亮的烟叶,似乎看着自己的孩子。给它起个名字吧,就叫“黄金叶”,呵,黄金叶,多么吉祥的名字,只是人老几辈子从没见过金子。父亲要卖掉这些烟叶,父亲想给它们找到更好的归宿。

老家鹿邑,接界安徽亳州。顺着种烟叶的东北地东行四五里,一脚踏进“江南地”。逢年过节,“江南地”也有亲戚来走动。“江南地”是父亲的理想地。看看人家,公粮交得少,“提留”提得少,即使是烟叶,价格也高得多。烟叶买卖实行区域管制,“江南地”的汗水值钱得多。

父亲的血汗终究还是砸到了“江南地”。父亲挑好拣好捆扎好,每一片烟叶都细心铺展开,每片叶子都如黄金铸成,闪闪散发光芒。三更时分,鸡鸣狗叫,父亲骑着刚买的“永久”牌自行车,驮上两大包,足足二百斤,伙着村里的老孬和歪好,脚尖一点脚蹬子,跑到“江南地”去卖烟叶。

那时的“江南地”深夜未明,玉米地花生地红薯地一派生机蓬勃,各种虫子唧唧啾啾叫得正欢。月光下父亲想到了说书人讲古的情节,萧何在月下追的韩信也是这样仓促且心慌吗?父亲到底跟韩信的故事不沾边,韩信身怀绝技,父亲仅为他两千多年后靠手艺和辛劳生存的再普通不过的一个。父亲虽为子女的天,但于别人,他不过蝼蚁一只。

父亲正在胡思乱想,眼睛被透眼的光罩住,那亮光如柱,把父亲定在原地难以动弹。父亲的眼睛里黄的绿的蓝的白的,各种颜色一齐登场。等父亲回过神来,烟叶和自行车都到了别人手里。原来是“江南地”巡逻的公家人,那光柱也不过是足亮足亮的手电筒。“没收了!谁让你来这里偷卖的!”公家人理直气壮。

父亲连滚带爬回了家,丢了车子,丢了烟叶,丢了一整个暑天的期盼。

我想,父亲那时的农历七月,太阳应是焦渴的。庄稼和小草晒得“吱吱”叫;泡桐活泼泼的叶子一个晌午就卷了边,垂头丧气如打败的兵;“知了”叫声震得人脑袋嗡嗡响。但父亲很喜欢在这样的火里经过。他经过七月时,“黄金叶”会对他笑,笑得很灿烂。父亲的儿子女儿靠“黄金叶”得以读书,且读得出名。烟叶是父亲的酒,可以醉他整个暑天。

父亲二十几年来不再烤烟,“黄金叶”于他已不再是人间美景,他的子女一个个长大成人,站立在各自岗位上蓬勃向上。那些往事如风又如酒,让他眯细着眼睛回想一遍又一遍,遍遍是玉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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