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立春

备注: 时间:2014-05-09 阅读:618 次
  这几天,淅淅沥沥飘着小雨。其实,也不是飘,开始是轻忽地飞舞着的,然后拉直了线条噼里啪啦地打下来。打在铁棚子上,有高声大嚷的回响。这样表面强大的声音总是空落落的,虚张声势,什么也难以留下。雨总是这样重复着立春后的日子。一天一天的光阴就在我视线里忽忽而过了。
  窗前的草坪披挂着水珠,水珠积聚出冰凉的湿润,那些常青的植株还是没有溅着泥水的道路使人看着发凉,绿色,被草坪铺陈,总是要挤兑些难堪的。就像一个人在时间的流放中,本来的忧伤突然淡化了。其实,什么也没有减少,只不过人的内心移动了筹码,或者,时间抽空了某些感觉。绿色,大致还是一种温暖,类似告慰,恰如强颜的笑容也是一种改变。真要变化些什么,形式的计上H程也是一种积极应和。
  这似乎是规律。正如我先前的预见,立春之后就是空落落的雨水
  立春,猪年的二月四日。我最早看见的是它银子微凉般的月色。那时,刚刚吃了晚饭,砰砰砰……窗外有烟花定时绽放,女儿惊呼——妈妈,烟花,哦,好漂亮的烟花,快出来看啊。我们打开了窗子,满窗的烟花从窗子里升腾,高空绽放。绽放的星点,花色缤纷,有不可触及的美丽。这样,我就看见了高于烟花的月亮。在烟花的星点中,月亮似乎暗淡、弱小,背倚天空一角,但它马上向我走近了——喧闹后,明亮和圆润更加出色。零下一点,接近两点时。我在心中咕哝,这么好的月色。夜色的白银,在时间的深处冶炼,它要锤炼出什么呢?我在键盘上敲着,一个个字在间断的敲击声中排列在屏幕上,这些字是对生活的检索,还是对时间挖掘的试探,但时间里这些字能有多少新意?我时不时为自己的重复而心生沮丧。在我倚靠着窗户投著夜色时,我似乎看见:孤独的时间深处,星火闪烁,白银飞溅。这些点滴,一个个的散落,积聚,就像我在键盘上敲出的文字,时间会被它们重复出什么呢?夜色深沉,皎洁。白银的月色里,我唯一能毫无疑问确定的,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了。
  但那时,我不知道我看见的天气就是一个节气,猪年第一个节气——立春。春天就在我为文字重复耕作的沮丧中开始了。
  醒来时,天色晴朗,二月四Et的光亮是高远,开阔的。阳光圆润,大撒把,流泻着。我知道今天立春,是母亲对我说,今天立春了,这么好的天气,可要把春咬住。其实,母亲每年都这样说的。她手里是刚从清水里捞出的萝卜和蒜苗,它们有着清水洗涤后的滋润,水珠在母亲的手掌中滴淌。萝卜是母亲信任的圆实的“青苹果”——胖乎乎形似苹果的身子,白皙里泛着青色的皮。母亲的喜好不可避免地影响我的喜恶,多年了,我喜欢这样的颜色,或者颜色搭配,在一些纯色里透露出若有若无的青色,青涩,带着弱小、模糊而挺进的过程,我这样涂抹眼影,在蓝色的底子上涂上淡淡的青色;这样选择衣服的颜色,白或者黑里流淌青色的线条……我这样反刍莫名的不咸不淡的心事。
  青,我这样认为,它是最初的开始,即使经历了沧桑岁月,仍然保持着开始的羞涩和畏惧。立春,带着羞涩的青,开始了一切的春天。
  咬春是立春日里的习俗。此外还有打春,抢春。咬春就是要多吃春天里诞生的蔬菜吧,而萝卜和蒜苗是春天蔬菜里最早的客人,它们被银牙轻轻咬住。咬住哦,不要放松嘴巴,不能和人家吵嘴,不能生病……多年前,母亲这样交代。
  说归说,我做起什么来,通常忘记得干干净净,就像多年了总是记不着每年二月四日就是立春一样。村子里大都是李姓,我们家是在父亲年少时移民这个村子里,属于单户,在涉及具体事情上总是受到其他人家的欺负。父亲又在镇上医院工作,家里的事情总是母亲一人担当,而母亲凡事主张退让,吃多了苦只会在独自一人时发呆、落泪。清楚记得,那年的二月,好像是立春前几日,是前一天还是几天,没有了印象,但母亲早已经交代,快立春了,不要与人吵嘴。母亲在田间打营养钵,她双手推着打钵机,朝着掺和了水的泥土扎下去,然后轻轻在泥土上推出,一急一缓,一轻一重,一个个圆柱形的泥钵站了起来。我很是羡慕。要求母亲给我打下,但我的力量不均匀,打出的钵总是不周正或者是散的泥土。我干脆安心做自己的事,在钵上放好一粒棉花籽,灰白的棉籽一颗颗躺在黑黝黝的泥钵上,好似休憩的小麻雀。我很满意自己的动作,并油然升起幸福感,只有能干才能跟上母亲的节奏。但母亲被人轻叱——一个和我年岁相仿的男孩不断偷着我放了棉籽的泥钵,这个叫林的男孩使村里的大人、小孩都有畏惧感,他的父亲是村里的会计。林的手靠近泥钵时,母亲轻轻捉住林的手,林马上发出杀猪般的叫骂声,林的母亲扔了打钵机气冲冲地跑来,她的脚在我们撒了棉籽的营养钵上发狠地踢踏、踢踏,口中责骂母亲,欺负一个小孩子,什么东西,看我以后怎么整你。母亲呆着,林似乎受到了暗示和鼓励,他竟然推搡起母亲,我的脑袋一哄,在背后拉住林。但母亲惊醒似的,反过来拉住了我。我们跌倒在营养钵的残骸上,浑身都是泥巴。在林和他的母亲离开时,我愤怒地爬起来,拿起打钵机……你要干什么?母亲用沾满了泥巴的手拉住我。我委屈,哽咽着,责备母亲没有用',J、孩都可以欺负。母亲站起来,推起了打钵机,只说,为什么都要和人家争个高下呢?马上要立春了,是不能和人家吵架的,否则,以后的日子越发不顺当。
  这几乎是一种渗透,我常常是心里着急或者愤怒得冒火,我可能摔东西,可能走来走去六神无主,但最后的结果仍然是,我放弃,然后在时间的游历里心平气和。有什么不好呢?你以为那些强悍的人欺负了弱小就心安理得啊,他们照样不舒服,他们反而以为自己强大,是什么都不能输的,事事争个输赢,一年四季,有几个安心日子?母亲的理论现在想来不无道理。这是母亲年年念叨的结果——不要与人吵嘴啊,一年都会顺利的。我在时间的积累中上升体悟——弱小,是比强大更有生俱来的,它更属于人的本质。也许,只有人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时,才能更体会一切比自己更弱小的人,物事。而这,是多么朴素又珍贵的认识。
  不能生病啊。母亲有她独到的安康经验——多吃萝卜和蒜苗。从我儿时开始这样唠叨,又继续向我的女儿唠叨。萝卜是小人参啊,而蒜苗是消毒剂,能杀死身体里的细菌,用牙齿咬住它们,一年都顺顺当当,安安康康。母亲最喜欢用肥肉慢熬出浓酽的萝卜汤,萝卜肥白如凝脂,但入口即化,汤汁里有淡淡的清甜。蒜苗一般是放在鱼里。洁白的蒜根被酱油和醋腌渍,再洒上香油,确实美味。我喜欢喝萝卜汤,大碗,大碗的汤汁,直到肚皮鼓胀才放下饭碗,蒜根只是偶尔象征性地用筷子点下放进嘴巴,因为蒜根有股气味。想想,我已经三十多了,每年都这样“咬春”,我还能有多少这样的日子,应该取决于并得由衷感谢用牙齿“咬春”。而这并不是母亲的迷信,是母亲最朴素的心灵认识。如果算做迷信,就像我前几年在母亲念叨“咬春”时不由嘲笑母亲迷信——我情愿自己也迷信,再到明年春天时,我应该对母亲和女儿说——今天立春了,可要把春咬住,一年就会顺顺当当啊。
  打春指的是鞭打春牛,这是农民的事情。为一年的丰收而准备的良好开端吧。打春,在我的家乡,每年二月都要打的。因为我的家乡是长江中下游里泥沙堆积的小岛,土质适合种植棉花,所以早春二月家家都要打营养钵,而最好的钵土就是鞭打春牛后的泥土。抢春好像指的是,农人用泥巴糊出土牛,然后在打春中把土牛打碎,农人争抢,用抢到的泥土作为营养钵的母土,棉花该是棵棵丰收了。泥巴,耕牛,蔬菜,庄稼,春天实在是从土地里走出来的。但“抢,打,咬”里又是放逐了怎样力量的动词,春天才喷薄而出?
  雨水是要来的。我总是在雨水的冰凉里,发会呆。我也不认为这是一种沮丧,想想,它能促使我在发呆里回望,立春是否就延长了它的时日呢?也许,我就这样瞧见,我一路丢撒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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